怀着对建造超导超级对撞机不断增长的热情，我前往参议员约翰斯顿在华盛顿的办公室拜访了他。这位路易斯安那州的民主党人的支持，对预期耗资80亿美元的超级对撞机的命运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作为美国的一名参议员，约翰斯顿又是一个求知欲很强的人。他喜欢谈论黑洞、时间弯曲以及其他现象。当我走进他的办公室时，他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把一本书展现在我面前。“莱德曼，”他请求道，“关于这本书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你。”这本书是祖卡夫写的《跳舞的物理大师》。在交谈的过程中，他不断地延长我说的“15分钟”，以至最后我们谈了一个小时的物理学。我一直在寻找一个开始、一个暂停或者某个措词来把话题转移到超级对撞机上。(“说起质子，我有个装置……”）但约翰斯顿不依不饶，他说起物理学来一刻都不停。当他的秘书第四次进来提醒时，他笑了笑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如果你向我灌输了你的观点，我保证一定‘尽力而为’。但我还是觉得这本书更有趣些！我会尽力帮你的。”确实，他做了很多事情。

可是，祖卡夫的一本书就满足了这位对知识非常渴求的美国参议员的好奇心，这多少又让我感到不安。在过去的几年里，以东方的宗教和神秘主义来解释现代物理学的书籍几乎泛滥成灾——《物理学之道》是另一个例子。作者们总是易于兴高采烈地得出结论，说我们都是宇宙的一部分，宇宙也是我们的一部分，我们都是一个整体！(尽管如此，它也无法解释：美国快递公司为什么让我们分别付费呀。)我所关心的是，在就要为由物理学家使用的80亿美元以上的设备拨款进行重要投票的时候，这个参议员很可能会因为这类书的影响而缩回去。当然，约翰斯顿颇具科学素养，他认识许多科学家。

这类书的灵感通常是量子理论以及它固有的奇异性。有本书(书名就不提了)起先还算冷静地解释了海森伯不确定性原理、爱因斯坦-波多尔斯基-罗森思想实验和贝尔定理，可接着就开始热情地讨论起迷幻旅行、闹鬼恶作剧，以及一个叫塞思的死了很久的男子，借助纽约埃尔迈拉的一个家庭主妇的声音和笔来表达自己的想法。显然，这本书以及其他类似图书的一个前提是：既然量子理论都这么怪异，为什么不能把其他奇怪的事情也作为科学的事实呢?

在通常情况下，人们在书店里的宗教、超自然现象或鬼怪类书刊柜台上看到这些书时是不会太在意的。但不幸的是，这些书常常被放在科学类书刊的柜台上，这大概是因为标题里出现了类似“量子”或“物理学”这样的字眼吧。公众对物理学的认识，有太多东西是从阅读这类书中获得的。这里我们要提到两本最突出的书：《物理学之道》和《跳舞的物理大师》。这两本书都出版于20世纪70年代。《物理学之道》的作者卡普拉获得过维也纳大学的博士学位，《跳舞的物理大师》的作者祖卡夫是个作家。公正地讲，这两本书把物理学介绍给了许多人，这一点很好。而且，发现新的量子物理学和印度教、佛教、道教、禅宗或者湘菜之间的类似之处，这本身并没有什么错。卡普拉和祖卡夫在书中所提到的很多东西都是对的，这两本书里也有一些很好的物理学方面的内容，这给它们赢得了很大的可信度。不幸的是，两位作者从坚实的、被证明了的科学概念，一下子就跳到了与物理学完全无关的、逻辑桥梁根本不可靠甚至不存在的另一种观念。

比如在《跳舞的物理大师》一书中，祖卡夫非常好地解释了托马斯·杨那著名的双缝实验，但他对结果的分析却相当怪异。正如前面已经讨论过的，因为得到不同的光子(或者电子)图样取决于是打开一个还是两个狭缝，所以实验者也许就会问自己了：“粒子怎么‘知道'到底开了几个狭缝呢?”这当然是对一个关于机制问题的比较古怪的措辞。作为量子理论基础的一个概念，海森伯不确定性原理指出，没有人能决定粒子从哪个狭缝穿过而又不破坏实验。根据这个奇特但又有效的量子理论的严格性，这样的问题并非毫无意义。

但是，祖卡夫从双缝实验中得到了不同的信息：粒子确实知道打开了一个还是两个狭缝。光子是聪明的！等一下，这样就好办了。“我们几乎没有其他选择，只能承认，”祖卡夫写道，“具有能量的光子看起来拥有信息并能根据信息行动。因此，尽管听起来很奇怪，但是它们看起来确实很有组织性。”可能即使从哲学意义上看，这也非常有趣，可我们已经背离科学啦。

自相矛盾的是，祖卡夫一边认为光子有知觉，一边却不承认原子的存在。他写道：“原子在任何方面从来就不是“真实’的东西。原子是为了理解实验观察结果而构造出来的假想的实体。没有人见到过一个原子。”我们的观众里又站出来一位女士，向我们提出了一个具有挑战性的问题：“你见过原子么?”为了得到确认，她非常希望听到答案。祖卡夫已经否定地回答了这个问题。然而确确实实，他错了。因为在他的书出版之后，许多人已经看到了原子。真的要感谢扫描隧道显微镜，是它给原子这种小东西拍了美丽的照片。

至于卡普拉则要聪明得多，他没有直接说出他的意见，语言上遮遮掩掩，但本质上他也是一个不相信原子的人。他坚持认为“物质基元的简单机械论图景”应该被放弃。他以对量子物理学的合理描述作为开始，然后精心地大加发挥，完全没有对实验和理论如何小心翼翼地交织在一起， 以及科学家们为求得科学上的每一次艰难进步所付出的血汗和眼泪的理解。

如果说这些作者的漫不经心让我厌烦的话，那么，那些真正的骗子就更让我不满了。实际上，《物理学之道》和《跳舞的物理大师》介于优秀的科学著作与捏造、假冒和荒唐的著作的中间地带。这些家伙向你保证，如果你只吃漆树根的话就能长命百岁；他们能向你展示外星人来访的第一手证据；他们用相对论的佯谬来佐证苏美尔版的日历；他们还向《纽约探询者》投稿，给所有的著名科学家写满是胡言乱语的信。这些人大多数是无害的，就像曾经有个70岁的老太太，用8张密密麻麻的手写信告诉我她和外星小绿人的交谈经历。然而，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是无害的。《物理学评论》的一位秘书就因为拒绝发表一篇语无伦次的文章而被作者枪击身亡。

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所有的学科、所有人类努力的领域里都应该有一个“体制”，不管这里聚集的是知名大学的年老的物理学教授，还是快餐业的巨头、美国律师协会的高级官员，抑或是邮政工人共济会的政界元老们。当伟人被颠覆的时候，通往科学进步的道路就会变得非常畅通。(我知道我最好能够从中打个复杂的比方。)这样，扛着(知识的)炸弹造反的那些攻击传统观念的人被狂热地追逐——甚至被科学体制本身的人所追逐。当然，没有哪一位理论家希望看到自己的理论变成垃圾，有些人甚至会短暂地、本能地还击，就像政府面对叛乱时一样。但反叛的传统是非常根深蒂固的。培养并表彰年轻和有创造力的人是科学机构的神圣义务。(从这类事情中人们能找到的最令人伤心的报道是，光有年轻是不够的。)我们应该开明地对待年轻的、非正统的、反叛的人，这种道德规范给那些骗子和被误导的人创造了机会，使他们能够欺骗科技盲和粗心的记者、编辑以及媒体的其他看门人。有些假冒者已经取得了“非凡”的成就，比如以色列的魔术师盖勒或作家韦利科夫斯基，甚至一些科学博士(跟诺贝尔奖相比，博士作为真理的担保资格就差远了)。他们推出了像“能看东西的手”、“意念移物”、“创世科学”、“聚合水”、“冷聚变”等许多欺诈性的古怪想法，通常还宣称这里的真相都被现存的体制遮盖了，以保留其现有的特权和既得利益。

当然，这些事都会发生。但是在我们的学科中，甚至体制中的成员也会抱怨体制。我们的守护神费恩曼在他的文章《什么是科学?》中劝告学生：“要从科学中认识到，你必须要怀疑专家……科学就是相信专家的无知。”还有：“每一代在其经验中有所发现的人都应该把这些发现传递下去，但是在这一过程中需要掌握尊敬和不尊敬的微妙平衡，以免人类……使其后辈们思想僵化。人类代代相传的不仅有智慧的积累，而且还包括那些可能不是智慧的智慧。”

这段意味深长的话揭示了我们这些在科学的果园里劳动的人根深蒂固的思想。当然，并非所有的科学家都能采集到关键的果汁，也就是费恩曼所达到的那种激情与感知的融合。这就是区分科学家的关键。事实上，许多伟大的科学家都太把自己当回事，以至妨碍了把他们的鉴赏力运用到他们自己的工作中，更别说运用到向自己挑战的年轻人的工作中去了。没有一种制度是完美的，但外行的公众很难理解的是，在一个给定制度下的科学集体是多么愿意、多么急切、多么强烈地欢迎那些打破传统信仰的人——如果他或她真有东西的话。

所有这一切的悲剧性并不是那些伪科学作者，不是威奇托那位确切知道爱因斯坦错在哪里并自己出过这方面书的保险推销员，也不是为了钱什么都说的骗子——不是盖勒或者韦利科夫斯基之流。受害的是那些容易上当受骗的作为科学盲的公众。当大吹大擂的贩子从舞台后面来到电视频道的黄金时段，以“科学"的名义贩卖臭名昭著的灵丹妙药的时候， 公众就容易跟随他们在股票价格上升时追加购进同一种股票，花大价钱做猴腺注射、嚼杏核，甚至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为什么我们这些公众如此脆弱呢？一个可能的答案是，作为外行的公众并不熟悉科学，不熟悉科学发展的方式。他们把科学看成是由僵硬的规则和信仰构成的大一统的大厦，他们把科学家看成那些动脉硬化、老态龙钟的现状保卫者——这一点还得感谢媒体把我们的科学家都渲染成了身穿白大褂的迂腐学究。事实上，科学是一件灵活得多的事情，它不是关于现状的，而是关于革命的。

上

昨晚月光一样的太阳照在兆丰公园的园地上。一切的树木都在赞美自己的幽闲。白的蝴蝶、黄的蝴蝶，在麝香豌豆的花丛中翻飞，把麝香豌豆的蝶形花当作了自己的姊妹。你看它们飞去和花唇亲吻，好像在催促着说：“姐姐妹妹们，飞吧，飞吧，莫尽站在枝头，我们一同飞吧。阳光是这么和暖的，空气是这么芬芳的。”

但是花们只是在枝上摇头。

在这个背景之中，我坐在一株桑树脚下读泰戈尔的英文诗。

读到了他一首诗，说他清晨走入花园，一位盲目的女郎赠了他一只花圈。

我觉悟到他这是一个象征，这盲目的女郎便是自然的三美室。

我一悟到了这样的时候，我眼前的蝴蝶都变成了翩翩的女郎，争把麝香豌豆的花茎作成花圈，向我身上投掷。

我埋没在花圈的坟垒里了。——

我这只是一场残缺不全的梦境，但是，是多么适意的梦境呢！

下

今晨一早起来，我打算到静安寺前的广场去散步。

我在民厚南里的东总弄，面着福煦路的门口，却看见了一位女丐。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衣背上几个破孔露出一团团带紫色的肉体。她低着头踞在墙下把一件小儿的棉衣和一件大人的单衣，卷成一条长带。

一个四岁光景的女儿踞在她的旁边，戏弄着乌黑的帆布背囊。女丐把衣裳卷好了一次，好像不如意的光景，打开来重新再卷。

衣裳卷好了，她把来围在腰间了。她伸手去摸布囊的时候，小女儿从囊中取出一条布带来，如像漆黑了的—条革带。

她把布囊套在颈上的时候，小女儿把布带投在路心去了。

她叫她把布带给她，小女儿总不肯，故意跑到一边去向她憨笑。

她到这时候才抬起头来，啊，她才是一位——瞎子。

她空望着她女儿笑处，黄肿的脸上也隐隐露出了一脉的笑痕。

有两三个孩子也走来站在我的旁边，小女儿却拿她的竹竿来驱逐。

四岁的小女儿，是她瞎眼妈妈的唯一的保护者了。

她嬉玩了一会，把布带给了她瞎眼的妈妈，她妈妈用来把她背在背上。瞎眼女丐手扶着墙起来，一手拿着竹竿，得得得地点着，向福煦路上走去了。

我一面跟随着她们，一面想：

唉！人到了这步田地也还是要生活下去！那围在腰间的两件破衣，不是她们母女两人留在晚间用来御寒的棉被吗?

人到了这步田地也还是要生活下去！人生的悲剧何必向莎士比亚的杰作里去寻找，何必向川湘等处的战地去寻找，何必向大震后的日本东京去寻找呢？

得得得的竹竿点路声……是走向墓地去的进行曲吗？

马道旁的树木，叶已脱完，落叶在朔风中飘散。

啊啊，人到了这步田地也还是要生活下去！……

我跟随她们走到了静安寺前面，我不忍再跟随她们了。在我身上只寻出了两个铜元，这便成了我献给她们的最菲薄的敬礼。

1923年冬，在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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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对：FSM

【XYS电子文库】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德，恢弘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

宫中府中，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宜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

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拔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裨补阙漏，有所广益。

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阵和睦，优劣得所。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

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苟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

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叹，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奖率三军，北定中原，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

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若无兴德之言，则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陛下亦宜自谋，以咨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激。

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